石牌一日
在全国同迎北京奥运前夕,我来到了广州石牌。
石牌,一个普通的地名,一个注定要载入广州史册的地名,一个我早有所闻却第一次踏足的地方。
我到来石牌的时间很短,只有一天,但却看到了这个广州最大、最著名的城中村里人们真实生活的一面。
来到石牌的当晚,刮起了风,有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味道。风从二哥家租住的五楼窗子里吹进来,热热的,吹散了窄小空间里的窒闷。但楼下的人们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到天气的改变,这里的白天与夜晚,都是一样的热力四射,熙熙攘攘。
石牌,一个广州林立的高楼群俯视下,杂生在城市繁华背后的城中村,无疑是一个包容了无数创业者,城市底层人士,栖身者的地方,难以想像这个广州聚集外来人员最多的地方,仅有0.7平方公里的土地,却有着3700多栋出租屋,居住着近十万的外来人员。这块小小的土地上,林立着数不清大小高矮不一的楼房,贴面而处、握手而立,密集得渗不进阳光。而这块靠近广州的中心区,附近是全国著名的IT商业街,汇聚众多著名电脑城。这里住的80%都是IT人士,我的二哥也一样,他不久前从棠下搬到了石牌,与工作地点咫尺之遥的住所,和大多数居住在这里的人一样,每天起早摸黑地打拼,为着生计,为着财富和梦想。
而在我看来,这里更像是一个“江湖”,在城市与农村的交界上演着最真实的生活。这里的村民脱离了传统的耕作,依赖这一幢幢的“贴面楼”,依靠无数的外来人员辛苦打拼的每月租金生活,房东们可以整天打麻将,悠闲地摇着扇子圾着拖鞋坐享财富。而每天,每时每刻,数不清的异地来此处谋生者来到这里,安身暂住,打拼,从这里出发,又从这里离开。这里小小的楼层,一间间小小出租房里,一个个小小的空间里,暂时安放了他们不安的灵魂。在这里,他们或抖擞精神,整理行装新出发,或抖落在打拼一天后的尘土灰垢,甚于泪水,委屈,或让疲惫的身躯暂时安息,外面的纷扰被这些密集的楼房阻隔,一堵墙,一张草席,一台摇得嘎嘎响的风扇,给予了他们踏实和依靠。
这里有着一个初来乍到的,对生活质量要求不高的人要想的一切,这是欲望城市的暂时家园。外来人口的庞大数量和复杂性决定了石牌是一个无法安静下来的地方。在巷子两侧,林立着各色小商店、书店、碟店、菜市场、裁缝店、药店,流动的早餐档,成衣档,长途电话亭等等,它们共同构成了石牌的夜市和活动中心。二三十元的小饭桌,一百几十元的床,甚至二手家具家电,一切廉价的生活用品,应有尽有。这里的某个拐角处,更应势暗生了某些能不必花太多钱就能解决燃眉之急的地方,如简陋的私人诊所,小至感冒打滴,快速验孕 ,大至人流手术,大大方方列出价目,也不遮遮掩掩,仿佛存在就是合理。还有散布的小发廊,小美容店,让你卸下旧态,神清气爽地走出来,重新出发,只要你肯掏钱,当然还有数不清的南北风味杂烩的快餐店、小饭馆,日夜经营,把一个小小的石牌捣得活色生香,热气腾腾……
石牌,我想它的特别之处是它优越的地理位置,像一块巨大的磁铁一样将所有幻想财富成功的人都吸在一起,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具有巨大包容性和生命力的民间集地。这里汇聚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最多的外来人口,这些人当中有学生、民工、发廊女、歌手等各种职业和不同身份的人,他们追求着廉价的住房、生活消费和草根的自由,为着共同的梦想而聚居在同一个空间里,经营着各自的生活,也许他们从不曾寒暄相识,驱寒问暖,但一定擦身而过,在石牌窄小幽暗的楼下巷道中。在石牌的一天,我从川流不息不人群中看到了那些底层人们的生活常态,那些走夫贩卒,小市民,无数身份复杂的人,为温饱为生计奔走的艰辛,当然还有那些早上一身光鲜走出去,提着公文包,穿着西装套裙,俨然白领的人,晚上回来时步子疲沓,容妆无色,还有那些一脸稚气,又目无神整天低头推拉货物的年轻人……
我在石牌村弯曲复杂,阴森无光迷宫一般巷道中行走,穿梭, 在迷离的夜色中和一个个身份不明者相遇,却没有一丝的窘迫和不适。我觉得,是有一种力量让石牌表现得如此可以亲近,它也许跟整个广州绵延不绝的生活气质、对外来人员的包容宽厚有关。许多人看来,石牌村的气氛终年扑朔迷离,巷道暗黑,终年潮湿,仿佛电影中的某个场景,令每一位外来者热血沸腾,或者无限暧昧。这里可能藏污纳垢,却也是卧虎藏龙之地。在广州生活得长久一些的人说,其实不少成功人士来广州的第一站就是石牌,石牌就是他们成功的起点。从另一个意义上说,是石牌的激情、石牌的欲望、石牌包容造就了他们后来的繁华与事业。当然,石牌终究只是这些成功者的一个驿站,一旦稍有成就,他们会很快搬到与他们身份相称的地方,石牌只是他们人生书页上一个符号。
在石牌的当晚,我无法入眠,不是因为初来乍到的不适应,而是因为,这里是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的,不管多晚,总可以听到一串串的脚步声穿过沉闷的巷子。往往在凌晨三四点,当一些店铺陆续拉下哗啦啦的铝门,让人以为可以安心地睡觉的时候,巷子深处又传来了自行车的叮当响,接着是咳嗽声、说话声和三轮车碾过石板路发出的闷响——小商贩们又开始活动了。再到清晨,这里的路上又响起了一辆辆载满货物的平板车缓缓行走的哗哗声……
我的脑中慢慢放映着我在来路上看到的一切。天河路的滚滚车流,岗顶天桥上集密如蚁行色匆匆的人群,百脑汇、天河电脑城、宏城广场、正佳广场、天河体育中心以及不远处的中信,一一从我眼前闪过,这些建筑都以其宏大高耸,摄人的气势彰显着自身的繁荣与奢靡,丝毫无法让人相信在这些繁华的背后,石牌村里上绣的窗户和阴暗无光的狭窄小巷,它们原来是一隔之遥的两个地方。
可以想象,当石牌村的外来租户在背着孩子摇着扇子闷在小小的空间里守望着家园时,天河中心的白领正踏着亮绷绷的皮鞋跨进高级写字楼的电梯;而当收垃圾的孩子肩背一袋废品顺着石牌的巷子往深处走时,有人正在天河中心的豪宅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眺望珠江,贪享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有人在摩登百货选购着高档的化妆品时装,有人在流动的街头小吃旁汗流浃背地吃着烤大饼……
这是一场我们肉眼看不见的战争,在中国经济最发达,最繁荣的时空中进行着,是脚踏三轮车与劳斯莱斯的较量,是旧矿泉水瓶子里的白开水跟必胜客里白瓷杯里香浓咖啡的较量,是秤杆与触摸屏的较量,是一种文化与另一种文化的较量,是一个阶层跟另一个阶层的相互较量,是一种极端跟另一种极端在相互抗衡摧残!
石牌一日,让我感受如此之深,繁华与贫贱、愿望与现实、彩色与灰暗、俯视与低徊,差异如此分明。
2008年8月4日
于广州石牌